1998年1月,美术培训班准备放寒假了。谭恩为了集中时间备考,没有计划回成都过年。当时谭恩的一个同学在杭州火车北站附近买了一套没有装修的房子,谭恩请求同学让他借住,同学也爽快地答应了。不久,老师和学生都陆续回家过年,谭恩则抱着毯子和被子,带着画材住进了同学的毛坯房里。
每个月谭恩都有400元的生活费,包含了所有开支,基本月光。在这个月,谭恩看到了一本外文的卢西安·弗洛伊德(LucianFreud,1922—2011)画册,他翻来翻去,爱不释手。一看价格,又让他难以下手。在反复纠结之下,他狠心一咬牙,把当月绝大部分的生活费都用来买了这本画册。之后,他又买了一个1.3米×1.3米的画框,当他把这些都带回借住的房间时,口袋里只剩下33元钱。
倔强的谭恩并没有找任何人借钱。他到楼下的菜市场转悠,经过精确的计算,发现年糕这一江浙地区最常见的食物,价格最划算。每包有5条,只需要1.5元,如果按一天一包计算,兜里的钱可以让他支撑到第22天,再抠搜一点也能勉强坚持到“放粮日”。然而作为一个不可自拔的老烟民(笔者注:吸烟有害健康,请勿吸烟),谭恩拿出了贵重的3块6毛钱买了3包绿西湖香烟,每日定额分配2.333支。毛坯房里预留了一个建筑工人的烧水壶和一包来路不明的白糖。清水煮年糕蘸白糖成为谭恩每天唯一的食物。刚开始谭恩还吃得津津有味,可以一条一条地吃。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见到年糕,谭恩的胃便有了一些小情绪。但为了不饿肚子,他只能用削铅笔的美工刀将年糕一片一片切开,也不管是否沾上了铅笔屑,闭着眼睛如同英勇就义一般把年糕吞下。更让他难熬的是,没过多久,白糖全部耗尽,谭恩丧失了所有的调味料,只能吃清水煮年糕了在这段最难熬的日子里,谭恩在新买来的方形画框上,画下这样的一幅画:一个垂死的人躺在画面的下方,在他的更下方是散落的纸钞。这个人抬手伸向高空,在他的上方,有一座梯子。而梯子却不能通天,伸长到一半,折断倒塌,颓败得已然看到了尽头。后来这幅画被一位温州同学收藏了。
“很多人应该没有体会过那种饥饿”,谭恩说,“那是一种渗透到骨髓的难受。”每天谭恩都在幻想吃各种食物,如果能来一点四川的花椒和海椒,哪怕只在肉上撒点盐,那将是人间最好的美味。但是,现实只有为数不多的年糕,让他还要省着撑下去,长时间的缺盐也让谭恩的身体出现了一些状况,幸好年轻的身体还经得起这样一番折腾。过年的时候,大家都是大鱼大肉,谭恩为了不让家人担心,给家人打电话,都在说自己这边生活得很好,害怕电话另一头的父母知道自己现在窘迫的境况。每到夜深人静时,他一边默默地流泪,一边不断地流着口水,期盼着下个月的来临。
在连续吃了26天的年糕之后,谭恩终于等到了下个月的生活费。从银行取款的那一天,他就像是中了彩票的暴发户一样,到餐馆点了一桌的菜,从早晨吃到深夜。从遁入饿鬼道一般的生活到现在的享受独食,让他的情绪在又哭又笑中释放出来。从那时候起,谭恩再也没有碰过年糕,26天的年糕宴,已成为他刻骨铭心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