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国美毕业之后,谭恩到上海转了一圈,到各大画廊寻找机会。有个画廊的老板问他:“以后你想做什么?”谭恩不假思索地说:“为中国艺术的再次复兴贡献自己的力量。”“我们这庙比较小,你还是换个画廊吧。”最后兜兜转转,谭恩回到了杭州,机缘巧合,他在离学校不远的一间画廊拿着自己的作品照片见了画廊老板。当看到谭恩的原作时,画廊老板就认同了他的作品。于是谭恩成为那一届国美第一个签约画廊的毕业生。
此时谭恩的收入非常丰厚,彻底改变了之前拮据的生活状态——如果节俭地生活个几年,大概也能实现当年的诺言,开着七彩的奔驰去接父母。在这种情况之下,谭恩继续往前走,应该能成为一个非常有前途的画家:古典油画的写实技术非常扎实,作品也深受各地藏家的喜爱。画廊从海内外接过来的订单,都是一些写实的静物和中产阶级喜欢的风景、人像。画面强调的是运笔的流畅、构图的精巧、写实的细节等等一眼可见的内容。就算是“表现主义”的作品,也只需要在固定的套路下进行,然后看不同画家之间谁画得更自信、更灵动、更能在点线面中体现精妙的概括能力。
对于初出茅庐的谭恩而言,刚开始还保留着工作的热情,但持续的绘制类工作,让他心生厌倦。他在反思,如果把绘画当成上班,那每天的事情就变成了从上班到下班,周而复始的日常,而他自己的理想,又将在何处安放?他日渐明白,这样顺风顺水的路,如果放在20世纪50到70年代,画家以写实的方式作为创作的基础,以表达宏大的历史主题或重要人物作为核心内容,这样的目标就非常明确,没有过多的选择,一直坚定走下去就是了。但此时的谭恩已处在21世纪初,中国艺术与世界已经发生了关联,时代的洪流在不断地翻涌,大浪淘沙后各种审美的趣味陆续沉淀。艺术的标准也变得更多元化,表达的方式也更为繁杂。在这样的情况下,如何选定自己的发展方向,成为谭恩必须面对的问题。
选择“再现”还是“表现”,对于此时的谭恩,就是哈姆雷特那句“tobe,ornottobe”的纠结。这里涉及公众对艺术接受程度的问题:在2000年初,“表现型”艺术最大的问题在于它的供给与公众的需求是错位的,只能在更专业的圈子里面传播。公众面对这些艺术作品会显得非常错愕,甚至是用常规的写实准则去约束、评价。借用“实证经济学”和“规范经济学”延伸出来的定义,当代的艺术探索很多时候是“实证艺术”——它尽可能客观地陈述艺术家是怎么样表达的(强调“这么做是什么”)。而公众认为的艺术是一个“规范艺术”,是有一个常规的评判标准(强调“应该做什么”)的。于是,这两种艺术评价体系就会产生错位,因为很多人没有分清楚“实证艺术”和“规范艺术”两者的区别。
当谭恩更倾向选择“实证艺术”这条路的时候,也就是要勇敢地与更多的受众告别的时候。但只身艺术探索的路径,不是闭门造车的过程,不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苦思冥想就可以得出答案的。一切艺术创作方向的转变,都是在各种生活经历中顺其自然发生的。谭恩跟笔者说,他前后潜心创作了十几年,并不只是盲目地创作,而是经历生活,在困难和痛苦中慢慢成长,摸索自己的方向。谭恩在2016年8月的日记中写道:
所谓写实主义并没有明确的定义,而且几百年来,用法上也不一致。在这里,它有两种用法:一是指某段时期,在这段时期内,艺术倾向于它所描绘或参照的对象之真实性;第二则是指这段时期内的一种特别趋势(但这种趋势一直没有成为一项正式的艺术运动)。爱好写实艺术的大众显然无法忍受比较极端的写实主义形式。这两个名词的近似之处仍然会使我们联想到这种特殊趋势及其一般状况应该会有许多共通的地方。事实上,这个词汇的模糊和宽广正暗示着:就制造一个和一般视觉经验有关而又能够令人信服的意象而言,某个程度的写实(用法一)是许多艺术时期所共同具有的,而且也是某些时期的基本要素。这个关键词的含义之所以宽广是因为人类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需求,也就是:一方面不排斥想象的力量,以及我们把想象力加诸意志和行动后的种种有意识和无意识的产物;另一方面又必须分辨事实和幻觉以及现实和想象之间的差异。
促使谭恩创作发生转变的原因,一方面是他有意识地躲避关注和掌声;另一方面,是对自身艺术创作道路的纠结,在面对历史巨变的时间节点时,慢慢摸索如何选择自身的发展方向。此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感情。